关于亚洲长相吵了一年，是时候重提戴文青木了

电影、广告、时装摄影，如何选角、如何化妆、如何呈现亚洲人的长相，才是所谓的公平视角？小眼睛、雀斑、低鼻梁就不能代表亚洲人吗？

此类话题，在一个好像人人都能给某件事下定论的偏激时代，近乎魔幻地争吵了一整年。

于是，我们又想起了在世纪之交的时装界惊鸿一瞥的戴文青木（Devon Aoki）。

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位亚洲超模，可以像她当初一样掀起如此两极的爱与憎，或是像她一样凭借几张照片，就成为时代审美最独特的纪念品，在互联网上如Y2K的灵感图标般永存。

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份不安全感，无论你长相如何，也无论别人看法如何，但有时候我们过分放大了自己心底的这种不安了。

美的定义纯粹是见仁见智的。对我来说，美丽和一个人的面部或身体结构关系都不大。

- Devon Aoki

如果你是一个千禧年流行文化爱好者，依然关注着戴文青木的Instagram，可能会从她稀少的动态里惊讶地发觉：39岁处于半退休状态的她，过去20年像活在一个平行宇宙里，那张熟悉的脸分毫未改。

千禧年 VS 2021年

Aoki的三个孩子足以证明基因的强大

1996年出道的Devon Aoki，1998年开始才频繁走秀、上杂志、拍广告，跻身世界一线超模行列，但2003年她就毅然投身了（并不非常成功的）电影事业，随后很快结婚生子。

换言之，她的超模生涯满打满算只有五六年。她兀自选择成为一朵昙花，影响力却不逊于许多同辈在聚光灯下奋斗二三十年。

Aoki的秀场瞬间

2021年，新一代互联网原住民仍然对她在胶片时代留下的穿搭、态度、故事津津乐道，钻研她的仿妆、万圣节致敬她的装扮……有人对她那张透着野性与叛逆的娃娃脸迷恋不已，亦有酸民反复评论：她是超模界“审丑”始祖吧？该不会是唐氏综合征吧？

1990年代末的时装界气象，和社会大环境一样经历动荡巨变，总体上超模可分为两类，身材凹凸的金发大美人和以Kate Moss为首的规则挑战者。

两边都不靠的Aoki，在某种程度上气质更为复杂莫测。很少有人可以如她一般亦正亦邪，忽而天真忽而冶艳，忽而凶猛忽而脆弱，甚至在真实和虚幻之间游移。

对于任何导演、设计师、编辑、摄影师、造型师，她独一无二的辨识度和强大的可塑性，都是天赐的礼物。

她的存在让数不清的千禧一代意识到，时尚的终极奥义并非仅仅是简单的美丽与享受，由一张脸激发出内心的迷惑、不适、焦躁与渴望，也是一种意义非凡的体验。

马上就是2022年了，她即将迈入40岁，我们以那些在她的职业生涯里颇有分量的名字作为串连，重新认识改变了一个时代女性审美的Devon Aoki。

Kate Moss

她们俩常常因为多少有些近似的异类气质，而被放在一起比较。但如今很少有人知道，Kate Moss恰恰是最早发现Aoki身上巨大潜力的人，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一手带领她走上超模之路。

她出生在纽约，爸爸是日本前摔跤手冠军青木广彰，妈妈则是一位英德混血的珠宝设计师。随爸妈搬到伦敦生活之后，青春期的她对自己独特的亚裔长相与身份感到无所适从。

童年时期的Aoki

时装界的大门，意外地成为了她解放自己、重新认识自己的出口。

1995年，13岁的她在一场人头攒动的演唱会上被《Interview》杂志编辑相中，短短几天后，他们又在一场派对中再次碰面，于是她懵懵懂懂地替《Interview》拍了些照片。

不久，家人顺应她想进入模特界的心愿，把她带给Kate Moss瞧瞧。她们俩都被认为过于矮小瘦削、神情乖戾，面对这个在世人眼中样貌刁钻古怪的小女孩，Moss恍然看见了出道时同样掀起话题巨浪的自己，当即就把Aoki推荐给了模特经纪公司，并领着她认识了日后视Aoki为掌上明珠的“老佛爷”Karl Lagerfeld。

Juergen Teller镜头下的Kate和Aoki，连球鞋都是同一双

Aoki比我还要矮1厘米，我们都是非传统白人模特的脸，都曾惹来争议，但历史却证明了，我们不但没被淘汰，还改写了审美观。

- Kate Moss

1990年代的模特界，恐怕是“女孩帮女孩”的文化最生动活跃、也最易见到成效的象牙塔时光了。

正如碰到有时装品牌不愿使用非裔超模Naomi Campbell走秀时，其余几位传奇超模就集体罢工一样，Moss和Aoki以姐妹花的形式结伴走秀、拍杂志、出演MV。虽然当时还是高中生的Aoki并未开始全职做模特，却已是时装界最激动人心的新面孔。

合体出演《Kowalski》MV

1997年，Aoki和Moss一同在Primal Scream乐队的《Kowalski》MV里扮演两个复仇的“致命女孩”，一个穿黑色皮夹克，一个穿赛车服，冲进房间对着光头帮派男子一顿拳打脚踢。

在疾驰而去的红色跑车上，Aoki一边给Moss擦口红一边亲吻她，恍如世纪末版本的《末路狂花》，酷到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Karl Lagerfeld

Chanel 1999春夏高定系列

1998年，被Karl钦点初次登上Chanel秀场，在Aoki心中是16岁的自己真正被全世界注意到的转折点。

从此，她几乎年年为Chanel走秀，更成为史上最多次被Karl牵着手谢幕的Chanel新娘之一——这是她的伯乐Kate Moss也不曾有的待遇。

Aoki的Chanel秀场瞬间

无数人做过类似的科普：在Karl执掌之前，Chanel已是一个显得老派沉闷的“昨日帝国”。如此说来，选择重用从头到脚看来都不是传统Chanel女郎模样的Aoki，则是Karl在1990年代末做出的最大胆的决定之一。

Aoki担任Chanel新娘

那些年里，从胖到瘦的Karl老爷子总是面无表情地牵着Aoki的手，并不曾大肆赞扬过Aoki有多独特和美丽。直到2019年他去世了，我们才从Aoki长长的悼文里，看见这位以刻薄著称的大师，对自己的缪斯有多温柔可爱。

你敢相信对绝大多数人都横眉冷对的Karl，让Aoki长期住在自己巴黎的家里吗？你敢相信当Aoki在全世界各地奔波工作时，Karl总给她寄手写的信吗？

Karl为Aoki拍摄的Chanel广告

在我当他秀场新娘的所有日子里，他都在天桥上拉着我的手，在试衣时坐在我身边，问我的想法，送我礼物，给我寄手写信，听我说话时哈哈大笑。

走完秀，他带我去他在比亚里茨乡下的家里拍摄广告，自由奔跑的马和山羊加入了我们，它们是他最好的朋友。

那时我总是住在他巴黎的家里，他会在忙碌的一天结束后走进卧室，给我晚安拥抱。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孩。

- Devon Aoki

Jeremy Scott

1999年，Aoki和Jeremy Scott

另一位深爱Aoki的设计师当然就是Jeremy Scott。无论是在自己的同名品牌还是他执掌之下的Moschino，他都总是把最古怪、最好玩、最吸引人的C位留给她。

千禧年，无论是Jeremy的设计，还是Aoki作为模特的存在，都被主流时装视为邪典。或许正因如此，他们俩几乎第一眼就爱上了彼此。

Jeremy Scott 2001春夏秀场大名鼎鼎的“贝壳泳装”

我讨厌被看成是空白的画布或衣架，但矛盾的是，我又必须让设计师尽情发挥，因为我的身体就是他们创意的延伸。

和Jeremy在一起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他看起来无所束缚，却永远不会让我感到不舒服。

- Devon Aoki

Mochino广告上一人分饰两角的Aoki

性情奔放的Jeremy不同于Karl，他毫不掩饰地告诉《VOGUE》：“戴文青木是我最好的朋友，也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。”

Aoki第一次和Jeremy工作时只有13岁，他从那时就发现了这个娃娃脸女孩身上迷人的复杂性。在Jeremy Scott与Moschino的秀场、广告上，Aoki像演戏一般被放进千奇百怪的角色里。艳丽的美人鱼、纯真的学生妹、凶悍的日式痞女……总之有她的演绎，什么都可成立。

工作之外他们也是最好的玩伴

2007年，Jeremy Scott品牌成立10周年，《i-D》杂志邀请他担任客座主编兼摄影师，全权制作7月刊封面故事。

于是他任性地把这组片子全献给了Aoki一个人，而那时早已不做模特好几年的她，穿遍了他10年来最得意的设计，在封面上重现了自己2000年身穿贝壳泳装走秀的瞬间。

从粉红炸弹般的1999秋冬时装秀，到那双王菲在演唱会上穿过的无底高跟鞋，这些载入时装史的经典造型，大多最初就是青少年时期的Aoki在秀场上演绎的，令人感叹美丽之余也为这份交情感动。

随后又是10年，结婚生子后几乎销声匿迹的Aoki，在2016年和2017年破例复出，为Jeremy Scott走了两场秀。时装界看似情感淡薄、记忆短暂，但设计师与缪斯彼此激励、一起成长的最好例子，莫过于他们俩了。

当时媒体都以Aoki复出为标题，但自此她却没有再为其他品牌走秀

Nick Knight and ……

2009年，Nick Knight同名作品集封面

在短暂的五六年模特生涯里，可塑性惊人的Devon Aoki没有像许多模特那样固定担任谁的缪斯，但放眼今日依然广为人知的时装摄影大师们，几乎每一位都和Aoki有过堪称经典的合作。

1997年，Nick Knight拍摄的Aoki

最令人难忘的当然就是Nick Knight 1997年为川久保玲担任主编的第20期《Visionaire》杂志拍下的这张了。

它的创作背景实在很简单，身穿Alexander McQueen的Aoki被设定为一个身份为仿生人的漫画女主角，却因为巨大的视觉冲击力，成了Nick Knight职业生涯最著名的作品。

Juergen Teller拍摄的Devon Aoki

爱拍怪照片、又不爱美化被拍对象的Juergen Teller，同样在1990年代末就较早地发现了这张独一无二的“鬼娃娃”面孔。他所拍摄的Aoki，在看似随意潦草的角度之下显露出一种反时装的奇异陌生感。

1998年，Ellen von Unwerth拍摄的《i-D》9月刊

另一位传奇Ellen von Unwerth（对，就是新季《Emily in Paris》中那位令巴黎时尚界大为振奋的大佬摄影师）则是力排众议把16岁的Aoki第一次送上《i-D》封面的人，随后Aoki很快成为了这本杂志的常客。

1998年，Ellen von Unwerth拍摄的《i-D》9月刊

或许因为Ellen自己也身为女性，她镜头下的Aoki少了些乖张怪异，更为舒展、柔美。

她们俩还有一次构思巧妙的经典合作发生在2001年，Ellen以美国文化里以娇媚著称的卡通人物，给《Interview》杂志拍下了又嗲又灵又百变的Aoki。

2001年，Ellen von Unwerth拍摄的《Interview》7月刊

Fast & Furious

电影《速度与激情2》

2003年，仅有21岁的Aoki本可以继续很长一段超模之路，但她却选择从零开始，一头扎进赛车动作片《速度与激情2》的拍摄中。得到角色才开始下定决心考驾照的她，到了电影里已然有了娴熟的飙车技巧，刻苦程度相当惊人。

20年后，Rihanna仍在致敬她的经典赛车手造型

但这部电影真正带给她的，似乎也只是当人们在20年后提起“千禧辣妹”时，脑中第一反应仍是她的露脐衫、披散的长发和芭比粉色座驾。

尽管随后她几乎以年年都有新作的速度，不断扩展自己的演员版图。可惜这些在社交网络上以图片进行病毒式传播的角色，大多是商业动作片里性感冷酷、烟不离手的东方打女形象，很难不被看作是一种自我重复。

2004年，电影《少女特工队》

2005年，电影《罪恶之城》

2006年，电影《生死格斗》

但至少，这是她独立做出的选择，也是她当初比起继续顺风顺水的模特生涯，真正更想全力去做的事。

2017年，英国版《VOGUE》内页

戴文青木的美丽，从来都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期待；她做出的种种人生选择，当然也是如此。

时尚也好，审美也好，不过是仁者见仁的事。喜欢就多看看，不喜欢关掉便是。任何灵光一现的创作灵感，都承受不了纠察队拿着放大镜去审视、揣测和渲染。